表情符号：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通用

每天，全球范围内有数十亿个表情符号被发送。Meta表示，仅在Messenger平台上，每天就有超过24亿条消息包含表情符号。¹ 表情符号出现在短信、商务邮件、法庭证据，甚至总统推文中。尽管它们在全球广泛传播，但表情符号依然是最容易在不同语境下被误读的数字信号之一。

表情符号的起源

“emoji”一词源自日语：e（絵，“图片”）+ moji（文字，“字符”）。与许多英语使用者的想法不同，它与英文单词“emotion”毫无关系。“emoji”和“emoticon”之间的相似仅仅是巧合。²

故事通常从栗田穣崇（Shigetaka Kurita）开始。这位日本艺术家于1999年为NTT DoCoMo的i-mode移动互联网服务设计了176个表情符号。栗田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在每条消息仅限250字符的情况下传递信息。他的解决方案是：一套12×12像素的小图片，灵感来源于漫画、天气符号和街头标志。这些小方块既简单，能在早期手机屏幕上显示，又足够富有表现力，为纯文本所缺乏的情感语境增添了色彩。³

但栗田的表情符号其实并非首创。SoftBank（当时称为J-Phone）于1997年11月在SkyWalker DP-211SW手机上推出了90个表情符号，其中就包括如今广为人知的“便便”表情。更早之前，近期关于表情符号历史的研究指出，Sharp便携设备也曾包含类似表情符号的图案，Sharp PA-8500于1988年10月发布，被一些研究者认为是已知最早的表情符号集合之一。⁴

Kurita 的 176 个表情符号之所以与众不同，是因为它们被广泛采用。i-mode 在日本大受欢迎，竞争运营商纷纷效仿这一创意，到 2000 年代中期，表情符号已成为日本数字生活的标准配置。2010 年，Unicode Consortium（负责维护全球数字文本标准的非营利组织）将表情符号纳入 Unicode 标准，并在 Unicode 6.0 中正式编码。后续的 Unicode 文档指出，722 个 Unicode 表情符号在历史上与日本运营商的表情符号集相对应，不过其中有三个实际上是空格字符，而非表情符号风格的符号。⁵ 到 2010 年代初，智能手机平台推动表情符号走出日本，成为全球主流。⁵

截至 Emoji 17.0（于 2025 年 9 月批准），Unicode 标准中已有 3,953 个表情符号。最初的 176 个表情符号现已成为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永久收藏品。⁶

为什么表情符号不是一种语言

语言学家对此观点非常明确：表情符号并不构成一种语言。这一点很重要，因为人们常常期望表情符号能承担比实际更多的沟通功能。它们缺乏定义语言的所有基本特征。

没有语法。 表情符号之间没有组合规则。比如 🍕❤️🎉 可能表示“我爱披萨派对”、“披萨、爱、庆祝”，也可能毫无具体含义。没有句法来消除歧义。

没有生产性形态变化。 你无法像给英语动词加“-ed”或“-ing”那样，通过修改表情符号创造新含义。词汇由委员会固定，只有 Unicode 批准新成员时才会变化。

无法否定。 用表情符号没有可靠的方法表达“不是”。你无法否定陈述、提出条件性问题或表达假设情境。

词汇缺乏一致性。 同一个表情符号在不同的人、不同世代和不同文化中代表的含义各不相同。根据 Emojipedia 和 Prismoji 的一项研究，只有 7% 的人使用 🍑 桃子表情符号来指代真正的水果。[ ^5 ]

实际上，表情符号的作用是作为一种副语言工具——类似于手势、语音语调或面部表情。它们是对书面语言的补充，而不是替代。当你在短信中添加 😊 时，你其实是在做与说话时微笑相同的事情：为可能显得平淡或模棱两可的文字增添情感色彩。

正如 Emojipedia 主编 Keith Broni 所说：表情符号“最多只是用来补充我们语言的工具”。[ ^6 ]

在实际应用中，这导致了三个反复出现的问题：

• 表情符号可以增加语气，但无法替代语法。
• 含义会因文化、社群和世代而变化。
• 平台设计的变化可能会影响同一个表情符号给读者带来的感受。

同一个表情符号，不同的含义

关于表情符号最常见的说法之一是它们是一种“通用语言”——一种超越语言障碍的视觉代码。但只要看看表情符号在不同文化中的实际解读，这种神话就会不攻自破。

👍 竖起大拇指。 在许多西方语境中，这通常表示赞同或同意。在包括中东部分地区在内的其他文化环境中，同样的手势可能被认为粗鲁或过于直接。即使在英语数字文化中，单独一个 👍 也可能根据关系和语境让人觉得冷淡或敷衍。[ ^7 ]

😊 微笑脸。 美国人通常认为这是友好的象征。在中国网络语境中，这个表情符号有时却暗示不信任、讽刺或礼貌地拒绝。由于它没有 😄 或 😁 那样热情，有时反而显得克制或不真诚，而不是温暖。[ ^6 ]

👏 鼓掌。 在西方，这通常表示喝彩或祝贺。在中国的一些网络语境中，鼓掌的声音类似于“啪啪啪”，因此这个表情符号有时会带有性暗示。⁷

😇 天使 / 光环。 在许多西方用法中，这代表纯真或善良。在中国的一些语境里，它可能与死亡相关，或者带有令人不安的意味。⁷

🙏 合十双手。 西方用户常将其理解为祈祷或“请”。在 emoji 起源地日本，这个表情也常被用来表达“谢谢”或“对不起”。在其他环境下，人们可能并不会直接将其与祈祷联系起来。⁸

👌 OK 手势。 在许多场合，这表示认可。但在其他地方，它可能被视为侮辱或带有政治色彩，因此并不是一个真正通用的符号。⁸

👋 招手。 通常是友好的问候或告别，但像许多手势类 emoji 一样，其语气会随着本地习惯和网络亚文化而变化。⁸

2017 年一项关于斋月相关推文的研究清楚地展示了这种模式：英语、德语、西班牙语和土耳其语的推文主要使用 ❤️（红心），而阿拉伯语、乌尔都语和波斯语的推文则更偏爱 🌙（新月）。🙏 这个表情在西方和东南亚用户中排名前三，但在阿拉伯语用户中仅排第九。⁷

这不仅仅是偶发的误解。关于 emoji 使用的研究反复发现，文化背景、平台呈现方式和本地习惯都会影响解读，这意味着误读是这个媒介的内在特性，而不仅仅是极端个案。⁹

代际差异

这种分歧不仅仅是地域性的——也是代际的。Z 世代用户悄然重新定义了整个 emoji。💀 骷髅现在表示“笑死我了”，这种用法让年长的千禧一代感到困惑，他们仍然按字面理解。😂 流泪大笑脸，曾是网络默认的笑声表情，如今被年轻用户视为不酷，他们更喜欢用 💀 或 🗿 来表达。

正如 Broni 在 2024 年的一次采访中指出，Z 世代用户会主动“切换”他们使用的表情符号——他们知道不能给年长的同事发一个 💀，因为对方可能会误解，而在面对不同受众时会选择 😂 来调整语气。[13]

同一个表情符号在不同手机上的样子各不相同

即使两个人对某个表情符号的“含义”达成一致，他们看到的图像也可能完全不同。每个平台——Apple、Google、Samsung、Microsoft、WhatsApp——都会为每个 Unicode 字符设计自己的视觉版本。结果往往大相径庭。

最著名的例子是手枪表情符号（🔫）。2016 年 8 月，Apple 在 iOS 10 上将原本逼真的左轮手枪换成了鲜绿色的水枪。同一天，Microsoft 则反其道而行之——把玩具射线枪改成了真实的左轮手枪。几个月里，从 iPhone 发出的玩笑信息，在 Windows 设备上可能看起来像是严重威胁。[9]

更大的问题也被研究记录下来：平台特有的渲染方式会改变同一个表情符号的感情色彩，有时甚至足以影响读者对信息的整体感受。[9]

到了 2018 年，在 Parkland 校园枪击案和随后的反枪支暴力示威之后，Google、Samsung、Twitter、Facebook 和 WhatsApp 都改用了水枪版本。这个共识一直持续到 2024 年 7 月，X（原 Twitter）又改回了逼真的 M1911 手枪，Elon Musk 称水枪版本是“觉醒思想病毒”的产物。[9]

除了手枪之外，跨平台渲染每天都带来更微妙的问题。Samsung 的饼干表情符号曾经显示为一对苏打饼干。Google 的汉堡表情符号曾把奶酪放在肉饼下面，引发大量嘲笑，最终 Google 发布了修正。某些平台上的“龇牙笑”表情看起来真的很痛苦，而在其他平台上则只是略显尴尬。[10]

法庭上的表情符号

表情符号已经进入法律领域——而法院却难以跟上步伐。

这并不意味着表情符号本身具有风险，而是说一旦消息成为证据，这些微小的视觉线索就可能突然变得举足轻重。

在以色列一桩被广泛引用的2017年案件（Dahan v. Shacharoff）中，一位准租客向房东发送了带有热情表情符号的信息——包括跳舞的女人、香槟瓶和花栗鼠。房东因此将公寓下架。当租客突然失联后，法院裁定这些表情符号“支持被告恶意行事的结论”，并判令房东获得约2200美元的赔偿金。¹⁰

据圣克拉拉大学法学教授 Eric Goldman 统计，在美国，涉及表情符号作为证据的法庭案件数量从2017年的33起上升到2018年的53起，仅2019年上半年就接近50起。¹¹

这些案件涵盖范围广泛：

• 2015年，弗吉尼亚州一名12岁女孩因在 Instagram 上发布包含手枪、刀和炸弹表情符号的内容，被认定为死亡威胁，面临重罪指控。¹²
• 2016年，法国一名22岁男子因向前女友发送枪支表情符号，被判入狱三个月并罚款1000欧元。¹²
• 在加利福尼亚一桩性交易案件中，专家证人作证称，皇冠、高跟鞋和一袋袋钞票的表情符号可作为卖淫证据——其中皇冠常被用来指代皮条客。¹¹

核心问题在于解释。法院并没有关于法官应如何处理表情符号的指导方针。有些法官会用口头描述的方式向陪审员说明表情符号，而不是直接展示。有些则干脆将表情符号从证据中剔除。正如一位律师对 CNN 所说：“有人可能会用威胁性的符号，比如枪、指向的手指，然后后面再加一个‘只是开玩笑’的符号。很多意思可能在翻译过程中丢失。”¹¹

谁决定哪些表情符号可以存在

你键盘上的每一个表情符号，都是因为有一个委员会批准了它。

Unicode 联盟是负责维护 Unicode 标准的非营利组织——这个标准确保文本在所有设备和平台上都能一致显示。其投票成员包括 Apple、Google、Microsoft、Meta 等科技巨头。每年，通常在四月至七月之间，联盟会开放一个提交窗口，任何人都可以提议新增 emoji。⁵

提案必须包含需求证据、频繁使用的潜力以及视觉上的独特性。Emoji 标准与研究工作组会审核这些提案，最终由 Unicode 技术委员会做出决定。从提案到键盘上的实际使用，整个流程大约需要 18–24 个月。

这意味着一小群人——主要是大型科技公司的工程师和产品经理——实际上掌控着全球 emoji 词汇表。政治因素确实存在。2016 年，Apple 成功施压联盟，拒绝了一项步枪 emoji 的提案。2015 年，在多年批评 emoji 默认肤色为白色之后，新增了五种肤色选项。同年也推出了同性伴侣 emoji。¹²

截至 Emoji 17.0（2025 年 9 月），新增内容包括一个扭曲的笑脸、虎鲸、宝箱、芭蕾舞者，以及受“大脚怪”启发的“毛茸茸生物”。⁶

Emoji 真能翻译吗？

2017 年，伦敦翻译机构 Today Translations 聘请了 Keith Broni，成为全球首位 Emoji 翻译员，从 500 多名申请者中脱颖而出。他的工作是帮助企业理解 emoji 在不同文化和平台上的含义变化，并为国际市场营销与沟通提供安全使用建议。¹³

Broni 的研究表明，表情符号“翻译”是一种真实的沟通需求，而不仅仅是新奇玩意儿。在营销邮件中使用竖起大拇指的表情，可能会让部分客户感到疏远。在中国社交媒体活动中使用鼓掌表情，可能会被误解。西方经理向中国同事发送微笑表情，可能被认为是消极攻击而非友好。

这个挑战不仅仅是文化含义的问题。它还涉及到一个实际情况：表情符号通常与文本一起出现，而当文本需要翻译时，表情符号的语境也很重要。

如果你需要跨语言沟通——无论是商务邮件、营销文案还是产品内容——最安全的做法是优先使用文字，并谨慎、适度地使用表情符号。如果信息本身需要翻译，最好翻译完整句子或文档，而不是假设表情符号能单独传达语气。像 OpenL 这样的工具可以在跨语言需要清晰表达时，帮助进行 文档翻译。表情符号可以留在它们最适合的位置：作为可选的点缀，而不是主要内容。

如何在不同文化中安全使用表情符号

如果你需要跨语言或跨市场沟通，养成几个简单的习惯可以大大减少与表情符号相关的误解：

• 用文字表达含义，用表情符号传递语气。 不要依赖表情符号来承载句子的主要观点，尤其是在客户支持、合同或营销声明中。
• 在正式的全球沟通中避免使用手势类表情符号。 像 👍、🙏、👌 和 👋 这样的符号，最容易因文化和语境的不同而产生误解。
• 在目标平台上测试大量使用表情符号的文案。 同一条消息在 iPhone、Android、Windows 或 X 上的呈现效果可能截然不同，因为渲染方式各异。
• 在幽默、讽刺和调侃时格外谨慎。 这些场合最依赖文化背景，误读的代价也最高。
• 拿不准时，就不要用。 如果没有表情符号，信息依然能传达，那通常是跨境沟通更安全的选择。

表情符号告诉我们的沟通真相

表情符号不是一种语言。它们不是通用的，甚至在你和同事的手机上都可能显示不同。

它们真正的意义，是成为人类沟通方式的有趣镜像。我们渴望在书面信息中加入情感色彩。当文字显得太慢或太正式时，我们会选择视觉速记。而我们总是不可避免地误解彼此——因为含义总是由文化、语境和对方的具体情况共同决定。

下次你想用表情符号时，请记住：你看到的小图案，不一定是别人收到的图案。你想表达的意思，也未必是对方理解的意思。

这正是表情符号既有用又有风险的原因。它们能让文字更温暖、更具人情味，但也暴露出沟通其实依赖于共同语境，而不仅仅是符号本身。

在日常聊天中，这种模糊往往无伤大雅。但在客户支持、国际营销或法律场合，同样的模糊很快就会变得代价高昂。

当词语需要跨越语言时，别让它们随意流转——也别让一个 🙂 表情传达出你本不想表达的意思。

想了解更多关于意义如何在不同语言和文化间转变，请参阅我们的指南：50个无法翻译的词语以及为什么有些语言没有“请”这个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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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ootnotes

1. “为 Emoji 日推出 Messenger 上的 Soundmoji”，Meta Newsroom，2021 年 7 月 15 日。Meta 表示，每天有超过 24 亿条带有 emoji 的消息通过 Messenger 发送。 ↩

2. “收件箱：最初的 Emoji，作者 Shigetaka Kurita”，MoMA。MoMA 指出，emoji 一词来源于 e（“图片”）+ moji（“字符”）。 ↩

3. “收件箱：最初的 Emoji，作者 Shigetaka Kurita”，MoMA；“SoftBank 1997”，Emojipedia。这些资料涵盖了 Kurita 设计的 176 个 emoji 以及更早的 1997 年 SoftBank 套装。 ↩

4. “1988 年和 1990 年最早的 ‘Emoji’ 套装被发现”，Emojipedia Blog，2024 年 5 月 13 日；“Sharp”，Emojipedia。这些资料将 PA-8500 的时间定为 1988 年 10 月，并将其描述为目前已知最早的类似 emoji 套装。 ↩

5. “UTS #51: Unicode Emoji”，Unicode Consortium；“Unicode Version 6.0: Support for Popular Symbols in Asia”，Unicode Blog；“收件箱：最初的 Emoji，作者 Shigetaka Kurita”，MoMA。这些资料支持 Unicode 6.0 的历史、运营商套装数量，以及 emoji 在主流数字交流中广泛流行的过程。 ↩ ↩² ↩³

6. “Emoji Counts, v17.0”，Unicode Consortium；“收件箱：最初的 Emoji，作者 Shigetaka Kurita”，MoMA。Unicode 提供了当前的数量统计，MoMA 记录了对 Kurita 最初 176 个 emoji 的收藏。 ↩ ↩²

7. “为什么 emoji 在不同文化中含义不同”，BBC Future，2018 年 12 月。 ↩ ↩² ↩³

8. “超越文字：跨文化品牌中的 emoji 模式”，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（2026）。该论文总结了 emoji 解释的跨文化差异，包括竖大拇指的例子以及东西方在面部表情解读上的不同。 ↩ ↩² ↩³

9. “Emoji 的系统性综述：当前研究与未来展望”，Frontiers in Psychology（2019）。该综述总结了 emoji 解释在不同文化、平台和语境下的变化证据。 ↩

10. Dahan v. Shacharoff, 30823-08-16（赫兹利亚小额索赔法院，2017 年 2 月 24 日）。Eric Goldman 的分析，“一只花栗鼠 Emoji 让以色列短信用户损失 2200 美元”，圣克拉拉大学。 ↩

11. “Emoji 在法庭案件中出现频率日益增加”，CBS News / CNN，2019 年 7 月。 ↩ ↩² ↩³

12. “跨平台 Emoji 解释：分析、解决方案与应用”，arXiv（2017）；“X 将水枪 Emoji 重新设计为火器”，Emojipedia Blog（2024）。该论文记录了跨平台情感差异；Emojipedia 文章记录了 X 在 2024 年的重新设计以及早期不同厂商间的变化。 ↩ ↩² ↩³

13. “世界首位 Emoji 翻译员”，Today Translations，2017 年 5 月。 ↩